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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7/4/8

关于Easter Friday--Great Ocean Road, 12 Apostles的说明

关于Easter Friday--Great Ocean Road, 12 Apostles的说明
 
 
4月6日复活节星期五。长城旅行社。往返车费39刀。自备干粮。早上9点出发。晚上9点回到长旅。行程来讲,可以视为从北京到济南吧。但走的不是京沪高速,而是盘山道。
 
Great Ocean Road大洋路。沿海岸线绵延三百公里。当年澳州政府为了安置一战退伍军人,弄了他们来修这条路。据说工程非常艰苦,多次塌方什么的。从这里的土质结构来看,应该没错。不过再艰苦也比不过青藏铁路,活人都知道。更不用提当年这些修筑大洋路的工人们的工资水平,大概相当于现在的60刀/小时。
 
沿线风光相当之好。描述起来,大概可以这么想象:公路的一旁一路是新疆的风貌,时而那拉提,时而昭苏大草原,时而喀纳斯原始森林,没有人,只有牛羊马和鹰,偶尔冒出一个农场主的小庄园。只不过这里大片大片密集的并非新疆胡杨,而是桉树。桉树上有野生的考拉,非常多,很容易见到,但是呆在很高的地方,照相比较困难,只模模糊糊照到了一只。
 
公路的另一旁,就是大海;因为直接就是太平洋,所以叫做大洋路。海当然也不是海的样子,而是太平洋的长相。什么也没有。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这大洋的颜色完全不需要ps。新疆的塞里木湖也是这个颜色的,任何非白描的语言只会降低它的层次,所以建议大家还是亲身前往体验一下;大多数时候想象的结果会让人失望,但是这里你会发现想象是永远不够的。
 
不过塞里木湖和太平洋还是不同的。塞里木湖的周围是苍凉的戈壁和白雪皑皑的天山。太平洋就是太平洋,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因为没有可以有什么的地方;它只有水。每个人的感受会有不同,车上有个生长在某海边城市的女生为此咋呼了一路。对我来说它只会让人和它一样安静;看得久了,便也不能确定这是不是水了,只是想不明白这都是什么,从哪儿来的。
 
12 Apostles十二门徒。大洋路上的著名风景线。海岸很高,沙层结构,自然经不起海浪和海风以及墨尔本的阳光。饶是经不起,也足足经过了数亿年,坍塌下去,只有最坚硬的部分保留下来,形成了这样的景象。沿岸这样伫立在海水中与岸分离的大柱子其实不止十二个,据说近年来又坍塌了四个,现在我也搞不清楚究竟一共是多少个。十二门徒的名字,只是作为名字的必要性而存在。
 
据说全世界只有澳州大陆的海岸线会是这个样子。没有去过别处,只好姑且认为有可能,因为从这个地方可以明显地看出来这块大陆的特点。努力挣扎着试图摆脱沙漠化的严重沙漠化的非沙漠性干旱。
 
照片上有一处拱形,叫做什么Arc,忘掉了,名字是纪念一艘沉船。该沉船19世纪末末年从英国出发,航行三个月,目的地墨尔本,就这样在到达的前一刻触礁沉没,52名乘客只有两个活下来。沉船地点就是这个Arc。站在岸边观望,太平洋照旧是安静太平的。纯蓝的海水下面有什么你永远不知道。海面上的东西是美的,夕阳照射下金黄色的拱形,只有脚下能看出饱含力量和愤怒的巨大白浪,时隐时现的黧黑的暗礁。此情此景,突然间感觉很像《加勒比海盗》中的画面。
 
对于摄影家和野驴们来说,这里会是很理想的处所。也许见不到白哈巴的蓝色晨雾和炊烟,那仁牧场的哈萨克转场。这里的农场很大,农场主十分富有,开着自己的小飞机在庞大的牧场上空赶他的牛羊;然而一个人住在远离尘嚣的天边毕竟寂寞,所以对于不期而至的过路人,都会以极大的热情相迎,提供最优质的食宿,走时还有很多相送。
 
回来的路,太阳已经落了,在层层叠叠交错的牧场、草原、森林的黑影中赶路,三百公里没有灯。银河很清楚,星星个头出奇的大。依旧不习惯看不见北斗七星的南半球天空。听说这边经常发生汽车撞死袋鼠的事故。到了夜间,袋鼠晕光,一旦跳到公路上,那只有被撞死;这样的事故往往也会导致汽车严重损坏,除非你开的是军用旱马。所幸袋鼠没有碰上我们。
 
回到市区已经晚上九点。墨尔本的夜晚很有北平秋夜味道了。从忘了名字的最大最高的大桥上走过,看下面一片灯海,竟然好像不比白天看到的太平洋规模小。工业城市毕竟还是工业城市的样子。
 
回家即洗睡。第二天睁眼时已是十二点半了。
 
 
二零零七年四月八日墨尔本元素行斋
2006/5/22

历下几度春秋

历下几度春秋
 
 
上一次回去还是高三毕业后那个暑假。上了大学以后,到现在四年了,一直没有涉足这片故土。
 
说到故土,总是不知到底是北京还是济南。我眷恋的东西共存于二者身上。相比之下,济南似乎更多一些。我所能确凿数出名来的李清照、辛弃疾、张养浩们留下了卷帙浩繁的名篇佳句,然而诗圣杜甫早在他的年代就已经在大明湖湖心岛的历下亭中,吟出了“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的千古名句。他所说的名士,又有些谁呢?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个古老的城市可以追溯到南朝时期的繁华烟云,繁华的缔造者,却是我浅薄的空白。
 
很久很久之前,——也许这个“很久”,可以和“洪荒”一次相互替代。那个名叫虞重华的圣人,也曾在小小的历山之下艰辛地农耕,也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多少年后,济南人将他视为自己最古老的骄傲,并且换了一个更为响亮的名称:舜帝。而今行走在济南古老的土地上,却有一种和在北京一样的感觉,你可以读到历史,你却看不到。所剩的只有痕迹,在北京,菜市口、花市、兵马司和力学胡同,在这儿也一样,满眼是舜耕路、泺源大街、历山路、黑虎泉路的标牌,能带给你的却只有回忆和无尽遗憾的想象。
 
诞生在“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里的文人骚客们。中学的语文课本总让我在心里沾沾自喜地默默骄傲。相比之下,皇城北京似乎真的黯淡得多。无论如何,今天京城的大多辉煌是源自那位奇特的燕王朱棣,即便从少陵写诗的时候算起,也远远落后于历城济南好几个世纪。记忆中更从来没有一个名人出生在这六百年的明皇城根下。也许近水楼台本身就是一种标志,因为近在咫尺的那至高无上的紫禁之巅一出生就镇压在头上,反而断送了京城人奋进的潜质。然而幸运的是,紫禁城竟然完好无损地保留下来,还有那数不清的皇家园林,亲王公府,连同一系列缺一不可的神坛祖庙。宏伟的城墙被现代经济拆除,至少还幸存了几个孤独的箭楼,虽然个个都和前门楼子一样,已经成了大马路环绕的孤岛。
 
然而北京的城墙是北京人自己拆的。平津战役至今,举国皆知傅作义的最大功劳不是投降,而是保存古都还是古都。于是可怜济南。华东野战军连天的炮火将她千年来闻名华夏的坚城深池化作了一片废墟。今天的济南再找不到《老残游记》中的影子。似乎剩下来的祖宗的东西,只有那滥俗于口的千佛山、大明湖和趵突泉。甚至再没有解放时的风貌。那时的济南还有爸爸住过的那条古香古色的双龙祠胡同。甚至再不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幼小的我牵着爷爷的手,走在大街小巷的青石板路上,看到砖缝里向外汩汩冒着清凉的甘泉,听爷爷讲着他们的部队从解放阁打进济南城的年代,从姑姑手中接过大明湖畔采摘的新鲜饱满的莲蓬头,还有家里的小院,那口已经生锈的老井吱呀呀地作响,回到北京之后,逢人便用满口正宗的济南腔吹嘘我来自“家家流水,户户垂杨”的泉城济南。
 
说到这里,便不能不提起章丘,这个小小的距离济南三十公里的县城。去过章丘的人都知道那里的百脉泉,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本来的名字叫做金线泉,更少有人知道地势低洼的章丘如今已经取代开发过度的泉城济南成了真正一泉成河、一泉成湖的泉城。当然,在这个年代,大概除了现在依然存活的那些出生在章丘的老人们,再不会有后来人知道,解放前的章丘有个西关大街,那条出了西城门过了护城河直面的大街。章丘新城已经完全抛弃了老城,往西与济南接壤的地带建设得漂亮而干净,完全的现代化气息。然而老城则是一片败落景象,西关大街仍然在,街两旁却充斥了摩托车修理铺、五金店等一两层的陋篷。接近干涸的护城河还在流淌,养育着繁茂了半个河床的高高的芦苇。城门已经荡然无存。同样荡然无存的,还有西关大街上一座宏伟漂亮的大宅院,主人姓高。
 
高家大院如果还在,论其建筑风格、文物价值都不次于山西的几个大院。然而即便阎锡山和他的窄轨铁路一起从山西搬到了山东,恐怕华北平原上的高家大院依然是不可能幸免于战火和文革。
 
三十多间华丽的大屋进进相套,廊腰蔓回,檐牙高啄。从西关大街的街上想进宅院,须得迈上皇宫一样高不可攀的层层陛阶。高家的主人并非富商,亦不是高官,只是当地一个小小的训导。用我奶奶的话来说,其人不知如何搜刮的民脂民膏,建起如此气派宏大的宅院来。然而也许老天报应,“富不过三代”的谚语在高家身上得到了完全应验。老太爷眼见自己建立起的庞大家产被没出息的子孙糟蹋,虽然其时家底仍然雄厚,却已经意识到时运不可逆转,在宗族聚会上大骂自己的后代是“拖枣条子的”。所谓拖枣条子,就是你全部的家当只有一根捡来的枣木棍,用来在行乞讨饭的时候打狗。老太爷的儿孙抽大烟,嫖娼,赌博,无所不用其极。拖到第四代上,解放了。家里人真的都成了拖枣条子的,只剩下这么一所大宅子还可以遮风避雨。而解放的结果,宅子自然充公,多少年后为了搭盖简陋的修车铺子而拆掉了。高家的人,这第四代的几个儿子,于是统统饿死。
 
老天眷顾;高家的第五代,赶上了革新的浪潮出生,于是穷则思变,家里再困难,也都咬咬牙出来上学,包括女孩儿也都上了当时的女子师范学校,成了知识分子。
 
人有了知识,一辈子就是再倒霉,也不至于活得太糟糕。我的爷爷奶奶出身都是地主阶级,都受了较高水平的教育和文化熏陶。于是虽然文革中不能幸免于难,好在最终都还落得是离休干部。
 
爷爷跟解放军打进解放阁,奶奶也参加了革命。我家也就诞生在了济南。小的时候,爷爷常带我沿着护城河一路玩下去,走过解放阁,一面在河里捞鱼。大小七十二名泉,我常去的五龙潭,黑虎泉,珍珠泉;别的现在都记不住名字了。那个时候水很大很清,很凉,不像是现代人间的水。趵突泉就更不用提了,谁会想到现在她竟到了要铺防渗膜的地步。
 
如今护城河却没了,这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济南独一无二的特色。不知谁出的主意把护城河用大石板封盖起来,在上面建起了高架桥。于是沿着桥走,现在能看到的都是灰尘,汽车,混杂着一股地下暗河都会有的趋之不散的臭水沟味道。
 
爷爷的墓在四里山上。济南的公交站牌上,四里山统统都改名叫作英雄山了。但是济南人还是习惯四里山的名字。山顶上有一块高大雄壮如城堡的纪念塔,毛主席的题字是金色的:革命烈士纪念塔,远远比天安门广场的人民英雄纪念碑要高大雄伟得多。
 
山之所以改名叫英雄山,因为山上有烈士公墓,无数有名无名的墓碑林立,大多是济南战役牺牲的解放军战士,也有抗日战争、甚至抗战之前内战时牺牲的共产党员,也有在济南立过卓越功勋,后来寿终正寝的老将军们。我所能记住的名字只有王尽美和邓恩铭,因为我只知道这两个。济南战役是名将粟裕、许世友和谭震林指挥的,以解放军牺牲三万人,摧毁了整个古老的济南城为昂贵代价,为辽沈、淮海、平津三大战役拉开了序幕。如果没有济南的教训,也许北京也不会和平解放,永乐时代的那永久辉煌也会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参天蔽日的漫山苍松翠柏中,看到那么多无名墓碑是一种让人无言的情景。
 
我爷爷不是革命烈士,但因为是离休干部,于是享受了不太一般的待遇。犹记高三那个暑假,他还在世,我在医院陪床,是那种十分高级、设备齐全、舒适如四星级宾馆的干部病房,还不用自费。这世上有很多人因为牙痛花着人民的血汗钱住这种贵族病房,还有很多战斗英雄老人们孤独病死在偏远的山村里。但是平心而论,我觉得爷爷对这种待遇受之无愧。一个老革命战士。一个省内知名的老国画家。他作了一辈子画,擅长画马,更尤其长于画驴,几乎篇篇是名作,却从不沽名钓誉,从不把自己钟爱的国画当作赚钱的工具。甚至他捐给美术馆的所有自己最好的画一夜之间被盗一空,他对外也没有一句怨言。我想他值得国家的照顾,除了省立医院的干部病房外,就是英雄山烈士公墓纪念堂中一个骨灰盒的位置。有了这些,爷爷心满意足,我也比较满足。
 
爷爷其实对别的都不怎么在乎。似乎到了晚年,他喜欢的东西只有我。童年的记忆在北京多是严厉监督之下的学习、练琴和挨训。但是在济南则因为有了爷爷而完全不同。
 
特别是当他讲起爸爸小时候贪玩打架逃跑的事情,总觉得一切都有些不太现实。和现实中不一样的老爸,和现实中不一样的济南。
 
济南是有一股独特的味道的。完全排除掉臭水沟味,这个味道也还有,实实在在地存在,而不只是感觉。这是一种我所眷恋和喜爱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一点儿老城幽幽的霉味,似乎还在从大街小巷的砖石缝中散发出来,虽然老街老房子都被拆得一干二净了。也许就是那沉积了千年的味道,即便是整个城市化为灰烬,也依然不会就此消失。
 
令人怀旧和遗憾的味道。那个济南在哪儿?下了火车便闻到了她。然而她又不在眼前,眼前的明明不是她。可是,普天之下,又有谁有她这般独一无二的醉人气息呢。
 
然而古老的东西还是有一些尚存的。至少,经过无数浩劫幸存下来的仅有的东西终于被保护起来,成了弥足珍贵的财富和财源。要不然,恐怕趵突泉底的蚂蟥都爬到大街上,也不会有人想到去铺防渗膜吧。
 
我有四年没回济南,更有至少十年没去大明湖了。否则我的回忆中为什么只有那个咬一咬清香满口的莲蓬头呢。然而二十二岁的心是大不一样了。所以拗过了厌恶传统的爸爸,终究如愿以偿地重返这片传说中的故园。一张十元的手摇橹船票。一张明湖居听书的戏票。还有湖畔从小贩手中花五块钱买过的一只带鼓轮的四轮风车,小时候曾经讨厌过的最原始的玩具。便是我除去大门门票之后的所有花销。
 
其实不菲。因为那戏票是三十元。换作高中前崇洋的自己断然是不屑一顾的。然而心里怀念着老残和明湖居的王小玉,花个三十元在完全传统的戏楼里凉凉快快地坐上半个小时,看小二们奉上茶水糕点,听一场正宗的山东琴书,完全是物有所值的享受。
 
在这儿,济南的特色得到集大成的体现。那醉人的文化还在。那欲说还休的传统还在。那急功近利的经济建设还在。还有那媚俗的大众商业,会在雨荷厅的门楣上,专门钉一块铜牌提醒游人,乾隆皇帝曾在此处邂逅了美丽的女子夏雨荷,谱写一曲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然而这些无可厚非,至少我没有那资格,因为明明北京首都的公主坟环岛,还立着一个公主的半身雕像,刻着还珠格格的字样,虽然我对此无能为力。
 
湖南岸是稼轩祠。还有趵突泉中的淑玉祠,这一回我却都没有去。文人墨客天女散花的文辞身后,并行着历史变迁的弯路。你不能说孰轻孰重,但是这回我只去了铁公祠,一个我在上高中之前,完全不明所以然的地方。
 
然而铁铉不是济南人,正如南丰祠中供奉的曾巩一样,只是济南的父母官。但这没有所谓。说到铁铉,人们都会想到济南,而很少有人会想到他的家乡河南。
 
天不助铁铉,只给了他一个万世英名。我所庆幸的是在明成祖的屠刀下,他的小儿子竟然得免一死,于是有了今日在祠堂中题字的铁铉后人。历史有没有铁铉,都不会改变燕王登上皇位、北平变成北京的命运。是历史预先注定了一切的结局,然而历史最终又选择了有铁铉。
 
湖尚称明。问燕子龙孙,不堪回首。
公真是铁。惟景忠方烈,差许同心。
 
鼎镬汤钜之刑。其实不需要多问他追求什么,又留给我们什么。站在铁公祠前滔滔不绝的导游,对其人其事的了解还不如我这个普普通通的游客。然而我看到长长的旅游团队伍中,还有四五岁的孩子。我在那个年纪,只知道湖边可口的莲蓬。有没有这个导游,甚至有没有这次游玩,意义都太过寥寥。
 
一个民族的文化,尤其是这个五千年历史积淀的民族,在这个一千年文明悠久的城市里,不经过长时间的品味与深入,更尤其不经过积累了解,不经过目睹变迁,如何能够体会呢。
 
沧海桑田。当铁铉抗击靖难燕兵之时,当北平变为北京,紫禁城崛起之时,黄河还没有流经济南,还不是在山东入海。
 
又有多少人,面对如此巨大的历史变革,可以毫不悲戚地吟出“天翻地覆慨而慷”的壮言呢。
 
我一向爱的是那些不变的东西。什么没有变?在这片齐鲁大地上,傲视华夏、雄迈古今的岱宗泰山。在他的山脚之下,诞生的中国文明的代名词,孔孟。
 
所以矛盾常常让我迷失。迷失在对与错的选择中,看不清界线。曾说以史为鉴。如果燕王朱棣以史为鉴,则汉景七国、东晋八王、唐朝安史之乱,足以让他止戈于未发,从而便没有后来的郑和下西洋,《永乐大典》,五征漠北,并吞安南。华夏文明的顶峰,也会在洪武年间,一个远远低于仁宣之治的水平上,早早到达极限。
 
也许正因为如此,历史才会选择了诞生铁铉,诞生方孝孺。今日的济南早已不如北京的气概。然而站在铁公祠前,懂得一切来由缘起的人都会感到惭愧。只是不知有多少人,惭愧的同时,会觉得无悔。
 
如果我是那个下令把他扔到油锅里的人,我相信自己会无悔。
 
应天南京那在史书中恢宏壮丽的皇宫和城墙都已经仅剩荒烟蔓草的废墟。北京的紫禁城却留了下来。那些横平竖直的粗细胡同巷子。深城之中隐藏的文丞相祠,于谦祠。恭王府,庆王府。颐和园,北海。这些当然是不能拆的。
 
但是曾经将他们隐藏起来的那些灰瓦砖墙上哪儿去了?
 
曾经的烟花巷陌,突然发现名迹的震撼,都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或许街头巷尾某个摇扇的老人,也是那山河破碎风飘絮的“燕子龙孙”之一。
 
现在,这种震撼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质变,当所有平凡无名的灰瓦砖墙消失殆尽以后,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中,突兀地冒出一个极为古老的院落,袁崇焕祠,带给人的震撼空前绝后。
 
济南,北京,整个中国。
 
从舜帝开始,到宋元明清,到解放,到文革,到今天。
 
爷爷奶奶家的位置,在济南仍然被称作历下区。
 
同样存在的还有济南繁华的商业街上那一套两进灰色古老的宅院。试想王府井大街两侧鳞次栉比的现代化商厦中,突然钻出来一个恭王府的壮观景象。那宅院便是章丘那个高家的产业。高老太爷在那里开了一家当铺,财源丰盈。后来败了家,革了命,章丘的高家大院化为粉末,济南的高家当铺却侥幸存活下来,到了今天,也算成了一个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用了古朴传统的门脸,改造成了一个古玩字画商城。
 
在王府池子遇到一个老济南,给我讲老济南城的风光。
 
极其熟悉亲切的济南调子;曾经我可以脱口而出,现在却永远也学不会了。现在我一张口,只有渐渐熟练的京腔。
 
高家当铺那一带是个好地方,他说,往东是什么,往西是什么,往南是什么,往北是什么。没拆的时候,那一带都是老城,很古朴的风格,小胡同一条一条,老房子一堆一堆,齐齐整整的。虽然济南的路不像北京,一个路口永远是横平竖直互相垂直的四个岔口;济南的路基本没有正东正西正南正北,而且路口多是放射状的。然而说起高家当铺,仿佛是路标一样,老济南人都知道,都拿那儿说事。
 
去看看吧,奶奶说道,俺们老高家现在也就剩这么一点儿东西可以安慰自己了。如果俺当年不出来读女子师范,也得和俺爹一起拖枣条子饿死了。
 
离开大明湖,离开没有爷爷的爷爷奶奶家。穿过热闹非凡又有些杂乱无章,一派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气象的老东门桥。一路空气中与生俱来那股老城发霉的醉人气息,混杂着高架桥的汽油灰土,护城河的臭水沟味道。恬静安然、铅华落尽的大明湖公园,沿途那古朴的外墙,透过墙上的镂空,还可以看到里面青波荡漾。然后,就拐上了济南最繁华的一条大街,灯火通明,高楼林立,绝对不次于北京的王府井。这城市很小,四十分钟的公共汽车路途就可以从东头到西头进入郊区。
 
列车缓缓驶入北京火车站时,站在车窗边,看到宽阔干净的大马路笔直而西,一座立交桥凌空横架,与东便门灰色凝重的城门楼子擦肩而过,桥下北京的护城河水很清,匆匆地流淌着。城楼后面,古观象台之上,一行古老的浑天仪等钦天器具高高在上,在晴天白云中雕刻出完美交错的粗重线条。紧接着,漂亮的东花市居民楼小区,一大片花园中,五颜六色的全民健身仪器,上面有幼小的孩童嬉耍;钟爱的袁祠掩藏不见。
 
T36,是济南的车。早上从济南出发,四个半小时路程,中午到北京;下午开车回济南,晚上在济南过夜。
 
我突然不知道,这列车的起点和终点,究竟都分别是哪里了。
 
 
二零零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夜北京元素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