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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1/9

影的独白

影的独白
 
 
竟然看《黑客帝国》三部曲看哭了。眼泪打得我和一片滂沱混沌中的Neo一样水淋淋。对这部片子长期以来有着诸多想象;真实的面貌铺天盖地而来,竟然将一切想象都弃之不顾。生活中不乏如此点滴意外,往往突然间让我惊恐而无奈地窥探到自己深晦处潜藏的不知或自以为不知的弱点。每每总以为由此有所领悟,从而获得新起点,新方向;却每每此刻也总是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起点——那些弱点永远是弱点,始终根植在那里,与其说删除后自我复制,不如说从来就也未曾删除过更为真实。今天又是同样重复的情景,只是换了部电影,却突然让我意识到:难道我从来有过删除这些弱点的念头?其实从不曾有过;难道我又从来惊恐而无奈过?貌似潜意识中,其实更欣慰于每每重复的发现;只有领悟是真,让我时至今日,连入口食物都难辨五味的状态下,依然还时常生疼地意识到,那些多年来顽固残存的碎片都在,从每一片上,无论多么微末的一片,都可以依旧清晰而完整地辨别出一个我来,一个黑影怀里藏着她所有不存在的碎片,在一片滂沱混沌中没命地奔逃,明明前方没有光亮和方向,明明身后也并没有黑暗和毁亡。那些碎片是我的真正身份,证明我作为个体的存在;碎片的别名即为我的弱点。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谁说奔逃一定需要方向,谁又说恐惧一定源自外在?我珍爱并尊重我所有的弱点,因为每一个弱点身上蕴含的可能性,比所有强项之上的肯定性能量之和还强大。然而那是块需要跨越的真空;50%毁灭自我与50%超越自我的可能性,我究竟需不需要方向;当恐惧不是源自外在时,恐惧便弥漫到无所不在。我没有退路;但我却可以选择就此停止,永远停止。毕竟我害怕,一直很害怕。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然而我其实陶醉于这恐惧之中。你知道的,能够停止的一切元素,从来不是我。恐惧可以毁灭我;又有谁说恐惧最终不会给我前有未有的意志和力量?必须首先得到尊重,弱点才能昭示其蕴藏的可能性。
 
顺便承认,我的确是直到今天才看了这部片儿,继续发扬坚持多年的老土风格;并且眼下急需一个价廉物美的外挂光驱。
 
 
二零零九年一月九日凌晨墨尔本
 
故乡还在昨天;穿越时空,徘徊于明暗交界的地方,我终究从来是个影
 
 
 
 
影的告别
鲁迅
 
     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说出那些话——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
     然而你就是我所不乐意的。
     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
     我不愿意!
     呜乎呜乎,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
     我不过一个影,要别你而沉没在黑暗里了。然而黑暗又会吞并我,然而光明又会使我消失。
     然而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然而我终于彷徨于明暗之间,我不知道是黄昏还是黎明。我姑且举灰黑的手,装作喝干一杯酒,我将在不知道时候的时候独自远行。
     呜乎呜乎,倘若黄昏,黑夜自然会来沉没我,否则我要被白天消失,如果现是黎明。
     朋友,时候近了。
     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
     你还想我的赠品。我能献你甚么呢?无已,则仍是黑暗和虚空而已。但是,我愿意只是黑暗,或者会消失于你的白天;我愿意只是虚空,决不占你的心地。
     我愿意这样,朋友——
     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我自己。
   
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2008/8/9

BEIJING 2008

 
 
一直以来,没白为你翘首期待,没白为你焦虑担忧,没白为你和身边的外国朋友怄气,没白为你和遭遇的汉奸人渣对抗,从来没白为你思考,没白为你骄傲。
 
做一个真正的成熟的中国人。享受多少艰辛之后丰收的甜果,又何必在乎他人酸葡萄的评论?不懈地追求卓越,精益求精,夸父追日般的李宁点火;与此同时,上善若水的宁静致远,有容乃大,百川汇流的五彩长卷。是为中国之谓和;是亦为正典的奥林匹克精神。有此二者足矣。
 
只有中国人能做到——这一点,从德国人口中说出来,无论如何意图尖酸,我深刻同意,并且为之自豪。
 
昨天的夜晚,故乡的你们,推开夏夜的窗户,七月的流火是否和铺天绚烂的烟花一起,滚涌了整个北京城。曾经为了西藏和所有其它争论过的外国朋友纷纷告诉我,"It is a great ceremony. I like everything I see. I wish I am in Beijing!"
 
我所说所想,我为之努力和奋斗,收获我所收获;肯定自己,其实并不需要他人的意见。I come from Beijing,对世界,对你,我依旧底气十足。
 

海若
2008.08.09
2008/8/2

BLESS BEIJING, I AM ALWAYS YOUR CHILD

BLESS BEIJING, I AM ALWAYS YOUR CHILD
 

我只想我落地长大、耳濡目染的一切我所矢志不渝追随的儒与道的信仰,能够在这个时候给予我坚强和勇气,一如两千年来她所始终给予这个民族的,在历次艰难危亡的时刻,那天然的、根本的、无所不克的力量。
 
无论过去如何,无论现在怎样,更无论未来——哪怕明天就是毁灭,哪怕没有明天。我坚信我所坚信的,无论身在何方,无论周围的一切是谁,是什么,给我以怎样的定义和变因,都没有所谓;因为我所在乎和追求的,一直以来就这有这点信仰。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一直在努力;为此我都放弃了什么,甚至放弃了什么;我都可以无悔。我依旧可以底气豪迈地说,我来自孔孟的故乡,我的祖先是姬周的封裔,我正统是龙的传人,我永远是北京长大的丫头。
 
不恨竖子成名,列强当道,只恨自己无能力挽狂澜,却依旧难舍年来兼济天下的梦想。
 
我虽取名《秋水》,却做不到庄生的超然物外。我的儒很纯粹,我的道非常道。

 
戊子七月流火,癸酉
二零零八年八月一日墨尔本冬雨夜
 
 
 

渔父
 
屈原既放,游於江潭,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曰:“子非三闾大夫与?何故至於斯!”
屈原曰:“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
渔父曰:“圣人不凝滞於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酾?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
屈原曰:“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於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渔父莞尔而笑,鼓枻而去,乃歌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遂去,不复与言。
2008/6/7

I HAVE NO GRANDPA NOW

 
I HAVE NO GRANDPA NOW
 
兔爷走好。若若会一直记着过去的每一天,直到2008年6月5日上午11:32。
2008/5/26

恭喜亲爱的怡姐!欢迎我们最可爱的小瓦瓦!

 
衷心为怡姐和瓦瓦以及瓦瓦爹外加所有爱你们的人而高兴,和祝福!
 
怡姐万岁!瓦瓦万岁!
 
小瓦瓦出生在这个十分非常之不平凡的中国年,并且跟我一起属耗子,哈哈,绝对是天降圣人,海若姨姨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教你背古文,说英语以及弹钢琴了!
 
瓦瓦你是我们516所有人的希望,更是所有中国人的希望!希望希望希望!
 
再一次为怡姐欢呼,为瓦瓦喝彩,为中国加油!
 
并且感谢瓦瓦的蚂蚁姨姨第一个将消息暴露给俺~~~~
 
2008/4/7

A song recently fallen for

 
 
All By Myself
 
Celion Dion
Eric Carmen/Sergei Rachmaninoff
 
When I was young
I never needed anyone
And making love was just for fun
Those days are gone
Living alone
I think of all the friends I've known
But when I dial the telephone
No body is home
 
All by myself
Don't wanna be
All by myself
Any more
Hard to be sure
Sometimes I feel so insecure
And love is so distant and obscure
Remains the cure
 
 
 
Reasons to fall for this song are simple. Good melody, good piano accompaniment, good written lyric and Celine Dion's voice.
 
Anyone knows me understands that if you've noticed the name of Sergei Rachmaninoff on the top. The writer Eric Carmen actually was inspired by Rach's Piano Concerto No.2, 2nd movement - one most poetic piece ever in the history of music. The music itself has changed a lot in becoming this song, still the trace is so conspicuous and Rach's original design closely followed.
 
As for the lyric...well, not sure about it. It's good enough for a song, perhaps too good because it makes me feel horrible. Ever listened to a song that makes you realize all of a sudden that you are a miserable old woman and the whole world grow desperately bluey grey (exactly the color of the beautifully wild and depressive Melbourne winter). And it's simply hard to drop it; somehow you got addicted to it like it's some sort of alcohol or chocolate made of heroin???? - whatever; anyhow it kills you from inside, while you just enjoy the feeling of torn inside.
 
I am pathetic, I concede. I'll very soon be 24 - please can anyone tell me is there still a thing called "hope" exist for me, in this life where I dip myself into all those sweety sweet spirits and got stomache inside????
 
All by myself, always - and by Rachmaninoff, who also soaked his stomache into his sweet wines, when he was alive.
2008/1/24

从书店回来

从书店回来
 
 
看到一本书,名字貌似是Follow A Man Of Late Ming Into The Dragon Mountain,大致如此,或者没这么长。美国一个某大学研究中国的人写的。大学的名字和人名字都记不住了,总之是很平凡也一看就知道很纯种的西方名字。
 
是一本传记;令人惊奇的是,传记人物是明末学者张岱。
 
老实说,没看到这本书之前,从来没有意识到原来张岱的知名度或者是学术地位原来有如此之高。
 
不过我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并不好;原因倒也简单。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因为袁崇焕。此人在其著作《石匮书后集》中记述了袁督师崇祯三年旧历八月十六于北京西市罹凌迟之刑的详细经过。张岱是中规中矩的明末正统学者,其思想也随明末清初史学界的主流思想,认为袁督师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这场凌迟,也是崇祯皇帝圣人慧眼,明正典刑,大快人心。
 
这倒也怪不得他。假如他处在他那个时代却和今人一般看法,那他免不了要么跟着一块儿上刑场或流放千里,要么一辈子隐姓埋名在广渠门东花市守墓了。
 
这位美国学者为张岱作英文传,貌似用意深刻。明末清初那段动荡而人性泯灭的年代。大凡改朝换代、物化革新去旧之际的社会都是这样。其人借明末清初的张岱究竟想要说明或者暗示些什么,我舍不得花那钱和时间买来那本书细看,也就只能胡乱揣测。凭借封底和序言中的一些简介,才知道这位洋大人之前还出过一两本著作,同样是描写中国,貌似还很出名,一本名字好像是Treason of A Time还是什么;惟有这另一本,一眼就能记住:毛泽东传。
 
同书架层上其他的一些书;其中有一本Beijing: From Emperor to Olympics。厚厚一本,大量的历史照片穿插其间,里面有慈禧太后,辫子军,砍头,民国,文革,我五岁那年的天安门广场,以及其后,直到现在。
 
该书架上方的catelogue写着History。
 
This is history. I love history.
 
倒是这个一心认为袁崇焕该剐的张岱,为了些许庆贺的目的,记录下那时那景,却不意成全了后代人的研究。史学者毕竟是史学者;史家笔法,也是我认为,最高水平的笔法。明末清初学者列如麻,这位为毛主席立传的洋大人却单单选中了这个张岱,此人一定有宝贵的与众不同之处,是我所不了解的。
 
过去永远是过去,事和人皆如此。前面的路,很长而没有头。
 
二零零八年终是不眨眼地来了。Beijing也变成了Olympic city。History带给我的一个巨大的恶果,就是需要看的书永远看不完,而且越来越多。
 
 
二零零八年一月二十四日凌晨墨尔本元素行斋
2007/11/1

人大七十年

人大七十年
 
 
母校今天七十岁生日。
 
当然,七十年前在延安成立的那所陕北公学究竟和今天的人大有多大瓜葛,除了校庆的时候可以请来添彩的那些尚在人世的我党高级领导干部们,以及宣传之必要以外,仅剩的意义大约也就在于中区食堂门口成仿吾老先生的塑像,以及学生们搞怪行为艺术的时候,全宿舍六个人一起穿上校庆T恤在校园中走过,背影望去,洁白如墙壁的T恤上面血红如大字报一般的毛主席语录:
 
“要造就一大批人……”
 
七十年;这七十年在中国历史上,也是起伏跌宕的七十年。对于一所历尽艰辛总算存活下来的学校,当然也是一样。所有的宣传材料中都会极力渲染和回顾那战火纷飞中激情燃烧的岁月。然而在我看来,最值得铭记的却是后来的文革,二炮的占领,以及那重理轻文饱受压抑和轻蔑的年代。这段历史当然不可以用来为人大添彩,只是作为人大人应当铭记,以对比今日的人大,和今日的中国。
 
感此,更应该提及的是许多人大人所不知道的历史。改革开放以后的第一次学生运动,是人大学生发起的,严格意义上有组织有纪律地绕北京城游行,其实只为了向占领了人大多年的二炮讨还本来应该属于学生们的宿舍楼。游行的学生们平和而冷静,没有生出任何波澜。回到学校后,校园里赫然张挂着长长的横幅,上书“同学们辛苦了!北京市政府感谢你们!”这次运动的结果,在改革开放后的新新中国,自然是维权的学生取得了胜利,二炮迁出校园。
 
今天人大的根基不光是七十年前陕北公学的砖瓦和血汗。感谢所有七十年来为这个学校的一切而争取和努力的前辈。感谢二十年前参加那场游行的,我的小姨和小姨父。
 
回想高考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填下中国人民大学,心里多少有些失落北大梦之后的落魄与知命。我家的人大情结也因此在我身上延续。而今身处国外一个和人大的层次一样不是顶尖却也是一流的西方国家,不是顶尖却也是一流的世界名校。曾经的北大梦里只有夕阳西照时美丽的未名湖和那座塔。相比之下人大在我上大二的时候才有了西区那人工开凿的巴掌大的一勺池,墨尔本大学中央草坪周围同样人工围砌的狭长的水渠,永远栖落了懒散而洁白的海鸥。
 
今天我才发现,墨大与人大惊人的相似。才发现五年前,自从踏进人大东门,这所实事求是巨石坐镇的学校,从此在我身上留下的一生的烙印;而这烙印分明从我家的上一代延续下来,只是看不到终点。
 
犹记得还在人大附中的六年,与人大只有一墙之隔。可怜当时的人大在我心中毫无分量,对比生长了六年的未名湖畔的北大梦,人大的校园只像是90年代初期脏乱嘈杂的北京街头,相比起今天依然脏乱并且更加嘈杂的北京来说,除了脏乱的程度严重很多以外,到处充斥的破败简陋的危房和违章建筑,没有一条宽阔平整的道路,小商贩和炸油饼的摊子混杂着占领了所有的空间,一切都处在物化革新去旧的交界,徒有革新去旧的需求而无资本和能力;外加春风过去必然扬起的漫天沙尘黄土——便是那时人大的印象。
 
然而首都的发展毕竟不需要犹豫。一夜之间,人大校园橱窗里的那个名叫李文海的校长也不知去向;新换的照片里的那个人貌似重工业领域从基层拼杀出来的实干家。
 
纪宝成这个名字,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新校长;用时新一点儿的话来说,一个企业的CEO对企业的发展至关重要。有了纪宝成,人大才是今天的人大。我在人大的四年,才能够亲眼见证一个学校迅速走上复兴。
 
失落的北大梦,是一种遗憾,现在回首,更是一种机遇,一条全新的轨道。而这一切,我从来没有意识到,竟然是如此地契合我。由此说来,二模成绩下来的时候,干脆利落地破碎了的北大志愿,取而代之人大的选择,归根结底都要归功于一直为我关注人大的父母。六年的志愿里只有北大一个词;这个词被腾空的一霎那,一直在身边黯淡的人大顺理成章地弥补了空白。
 
今天看来,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很多时候,人生的选择不可以回头,也更没有对错;终点永远是无数个未知,道路总是要自己走出来的。
 
我不喜欢总有前人的路;我不喜欢总告诉我向着前人的方向。如果我的路通向黑夜,谁又能断定路不会最终冲破黑夜,走进我的日出。
 
人大七十年,需要感谢和铭记的,太多,太多。
 
我的母校,我家的母校,生日快乐!
 
 
二零零七年十一月一日墨尔本元素行斋
2007/9/2

我和516,不得不说的——模仿晕头和蚂蚁

我和516,不得不说的——模仿晕头和蚂蚁
 
 
我觉得,西瓜剪了短发真好看;当然,你丫无论什么发型都是如此勾人魂魄,没什么两样;不过貌似你瘦了,至少脸小了。总之,不错。
 
我觉得,蚂蚁目如铜铃真好看;当然,大姐依然还是我们深爱的那个损人不利己的刻薄的家伙,温婉怡人的外表至今仍让我难以适应。
 
我觉得,马马的新男人真好看;当然,换作是我,也一样不会为了某个人收起自己多少年梦飞的翅膀——虽然,忏悔地说,你踏上征途的那一刻,我正在南太平洋与菲力浦岛黧黑的礁滩的激情碰撞中沉沦自己对另一个和你同时飞往美利坚大陆的人的牵挂,而在头一天晚上来不及给你临别祝福。
 
我觉得,天鹅的婚礼照真好看;当然,无论化妆与否,你的脸都是那么光彩眩目;无论穿任何衣服,穿什么颜色的三点,穿还是不穿,你的身材都一样令男人失鼻血过多而亡;无论你多么漂亮迷人,一切美丽的光辉其实都是发源于内质。由此,一直万分敬仰和钦佩你相公的定力;所以才有最终,他做出了一个真正好男人应该做的决定:给你一生一世。
 
我觉得,蛋蛋的新头像真好看;当然,你的头像无一例外都长得十分像你,所以没法不好看,醒目的招牌就是那天真无邪的傻笑。
 
我觉得,庆庆和天鹅的新家一定十分温馨而感人;一切都符合我最欣赏而绝无可能期待的传统家庭,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男主外女主内,父母亲夫妇顺,小康且中庸。
 
我觉得,蛋男在蛋身边时的笑脸十分温馨而感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的幸福和满足感,虽然他并不对蛋蛋这么笑,虽然他对蛋蛋像蚂蚁对陌生人和无关的熟人一样极尽挑剔挖苦之能事。但是那个笑容绽放的一刻,旁人瞬间察觉,笑容的根,长在他身边那个可爱的丫头身上。
 
我觉得,我离你们远了,渐渐在远了。虽然我们依旧没有隔阂,无话不谈;虽然一切还在眼前,还在耳边,还在昨天。
 
我觉得,我们的距离不只是半年的分开,也不只是南半球和北半球,抑或东西文化。我们之间的距离,最终是否也将如地球上任何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各自在各自的地方,做各自的事,过各自的生活。
 
我觉得,然而,甚至我都不在过我的生活;我只是一直在旁观你们如火如荼而平和似水的人生,而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是否曾经开始过。
 
我觉得,赫连勃勃不童这辈子好不容易真正恋爱一次,是件大喜事。还记得我们曾经嬉笑不如一起去水木征友;如今,我的单身貌似真的成了一生的定局,所幸你跳了出去,并且那也是个一样“你丫”说得绝对正宗的人。总算我还知道我该做什么,虽然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做:Best wishes for you.
 
我觉得,我竟然有些希望蚂蚁和我一样成为老大难。虽然你现在俨然已经是个才华横溢风华绝代的大美人。可是,这不是毕竟,咱俩曾经有个40岁约定——你要是也嫁出去了,我可就真的没人给我养老送终了。另外就是,恋爱中的女人谁都一样,所以,你也别对西瓜太苛刻了……当然,我理解,你现在一个人住宿舍很孤独……
 
我觉得,慕容萨其马会让OSU记住她,美利坚记住她,以及一航母的美国人记住她,包括美国男人们,美国男人们的女人们和男人们,美国女人们,美国女人们的男人们和女人们。我们的自由女神,那才是真正适合你的地方。
 
我觉得,我们马上就可以期待一个姓李的,张着元庆帖木儿那双惊艳古今的大眼睛的小宝宝了!我期待着那个小家伙蹒跚地走到我面前喊,小屁姨姨,妈妈说你可以教我学琴……我高兴地问他/她:你想学琴呀?小家伙认真地点点头:想。——想学什么曲子?——唔……小兔乖乖。——你可要想清楚哦!阿姨要教你钢琴可以,但是你必须要先背会《古诗十九首》、《楚辞》、《琵琶行》、《长恨歌》、《滕王阁序》、《岳阳楼记》……
 
我觉得,完颜花骨朵儿和蛋男的奋斗和相斗,还要持续很久。毕竟,在北京打拼不容易。更何况两个人在一起,无论多么理想,最终总会有所牺牲。蛋男弓虽人不用我操心;我只希望蛋蛋找到个理想的好工作;不远的将来,大家都可以稳定下来。你俩的婚礼,绝不可以像庆庆和天鹅一样,让我再次错过。
 
我觉得,我老了;南半球的春天来了。
 
我觉得,接下来的一周延伸至一个月,直到下个月的头一天我们伟大祖国的生日,某个人飞回墨尔本,以及其后的一周,将是我被期中考试,和assignment联盟围剿屠杀死无葬身之地的壮烈场面。
 
我觉得,我亲爱的516们,这篇space,在我黄花岗就义之前,或可也命名为《与516书》不错。但愿11月底,我还能健全而快乐地活着飞回去和你们团聚,除了美国的马儿……我们的残缺不齐,这辈子或可能由此注定了。
 
我觉得,我的中文真的下降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这篇东西竟然花了我俩钟头。
 
然而,它是现在,让我感觉自己依旧还在你们中间的,唯一办法。
 
 
二零零七年九月二日墨尔本元素行斋
2007/8/4

南十字星

南十字星
 
 
本来说好暑假前不再写汉字文章。说好了我要得H1D,一切都放在学习上,什么也不管,钱,衣食住行,什么也不在乎;即便不得H1D,一切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我亲口保证过。
 
可是昨晚的星空真的很美。墨尔本的冬天难得如此晴朗,没有一丝浮云阻隔大地与宇宙的相对凝望。阒静无人的校园,寂寥而辽阔的草坪,夜色下茂密的青草丛淡淡的味道弥漫。感觉好像是北平的秋夜。操场周围高而炽的探照灯,然后又看见桔黄色的灯光从老钟楼的顶上透出,从古老的回廊的拱顶下,无动于衷地将整个回廊抹上一层冰凉的暖色。一切依旧是黑夜。真正亮的只有头顶上无穷的晴朗星空。
 
在这片夜空中,我终于找到了寻觅了很久的南十字星。笃定而清晰,在南半球的夜空中,一如秋夜的北平上空,从来不曾暗淡的北斗七星,和北极星。
 
那是墨尔本的方向;那是南半球的方向。
 
可那究竟是不是我的方向。
 
我知道我是为什么来;我知道我的人生应该是什么样。无论身在何方,我的心中自有我的北斗,我的紫微,为我指点我的北方。
 
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大熊座与南十字座不属于同一片夜空,无论再过上亿万年,紫微依旧指紫微的北,南十字的四颗顶点,也依旧如殉道般执着坚守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这就叫做星宿,这就叫做宿命。
 
我永远只是我心中那颗紫微;紫微星,永远只能是独自寒夜坚守北方。
 
然而这里,只要天晴,在夜深无人的那片草坪上,抬起头来,便可以看到南十字星。
 
风吹来;不像北平的冷,却也从里到外地寒透。很快,仿佛便只剩下了漆黑的上方,那笃定的四颗星。早已经长久地习惯了的这种感觉,被世界遗忘的感觉。
 
真的,我喜欢这个地方,H1D。
 
 
二零零七年八月四日墨尔本元素行斋
2007/7/22

交响舞曲

交响舞曲
Symphony Dances
 
 
明天开学。
 
开学前最后一篇space; 或许是暑假前最后一篇。关于下学期课程的变态程度,我貌似已经埋怨了太多,再说一个字,就会被老天爷打雷劈死。
 
 
1. 送人鲜花,手有余香
 
昨天晚上去毛毛家里吃饭,路过花店的时候,看到有卖水仙花,$3一把,金黄灿烂的,突然间想起在家的时候,每到年底,都会买来水仙头,自己刻了,养在小小的瓷盆里,盖上吸水棉,周围垫一圈斑斓的雨花石,然后一天天看它出茎,慢慢长高,长壮,出蕾,直到开花。
 
掏出三个dollar的金币,递到卖花人手中,挑了一把水仙,捧在怀里,走到毛毛家。
 
一路的行人都会对我手中的水仙行注目礼。走过之后,再赠送一点回头率。
 
果然不愧是水仙花,narcissus,弄得我自己都有些narcissism了,觉得这一把金灿灿的小花让我自己在冬天灰蒙蒙的墨尔本街头都变得耀眼和温暖起来。
 
但是我绝不会买这么一把插在自己的家里。它们是这世界上最娇嫩的花儿,我痛恨第二天早上看到它颓唐,第三天就迅速地萎缩成葱干的感觉。
 
所以,鲜花这个东西,对我来说,从一开始,就是用来送人的。
 
美丽,这天使般的美丽,一定要送给别人,才可以永恒地留在自己心里。如果自己占有,留住的只有悔恨。
 
 
2. 阿什肯纳齐
 
书店里排了十里长队,在人口稀少的墨尔本委实难得一见。如果不是哈里波特的最后一本书上架,那就恐怕只有等到Willy Wonka的全世界限量发行的5块金卡巧克力上架才有如此壮观。
 
所以,排队的人当中,唯一一个手里没有拿任何有关哈里波特的东西的那个人,看上去又一次有些narcissism起来。
 
尽管我花的钱比哈里波特们要多。
 
我果然已经迅速地习惯了以澳洲人花澳币的思维来花澳币,因而觉得十几块钱一张阿什肯纳齐与克利夫兰交响乐团合作的贝五协奏曲实在太有吸引力;至于阿同志的热情奏鸣曲,郎朗的拉二协奏曲,还有我最爱的拉的交响舞曲,当然更不在话下。顺手牵羊拿了莫奈和梵高的画册,每本只要10块钱,国内无论如何不可能办到。欣欣然出了书店。
 
回到家记帐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一口气就这样花掉了六百多块钱人民币。
 
既然花了那就是花了。何况买来的都是100%正版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拿着那几张CD我可以回国吹嘘这是多么千载难逢的经典版本,就算真在国内买也得八九十块钱打不住。
 
本来还想要海顿的No.94惊愕交响曲,结果发现那一张要$84,于是总算还有理智地放弃了。
 
下午两点钟进的书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了。
 
我这个人真的不能进书店,无论从经济的角度还是时间的角度。一个让我昏头的地方。
 
 
3. 交响舞曲
 
谢尔盖·瓦西里耶维奇·拉赫玛尼诺夫的封山之作。
 
最早的时候听拉二协奏曲,是一张完全不知名的盗版CD,直到今天,我始终没能弄明白演奏者和指挥究竟是谁。然而我可以确定的是,那个版本却是我一直以来听过的最好的一版。颇有些流芳千古的无名氏唐诗的感觉。
 
后来陆续听了不计其数的有名版本。或许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影响,刚开始总觉得比不上那第一版;后来听得多了,渐渐地淡化了,也慢慢地都听进去,发现其实无所谓高下。
 
阿什肯纳齐的,鲁宾斯坦的,霍洛维兹的,叶甫盖尼·基辛的,亚历山大·西洛第的,包括谢尔盖·拉赫玛尼诺夫自己的,现在再加上一个郎朗。
 
每个人每个人都完全不一样。但是他们弹奏的都是同一部作品。就算是拉赫玛尼诺夫本人,每一次和每一次的诠释也是截然不同。
 
生活就像一部拉二协奏曲;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乐谱,然而每个人的每一次都各是全新的版本。成为经典的,从来不曾刻意化身为典范;效仿典范的,却绝没可能成为经典。
 
我的人生至今,总是希望自己成为典范,却好像始终只是在徒劳而自以为是地效仿典范而已。
 
为什么今天才意识到典范与经典之间的本质区别?
 
郎朗的钢琴弹得确实好。我以前不曾听过他弹琴;以前,我认为钢琴天生不是适合亚洲人演奏的乐器。他需要太过庞大的力量,极度爆发的热情,同时还要拥有逻辑性和分析性都很强的立体思维。
 
听过他的拉二和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之后,我无话可说。
 
他是从小在美国长大,兴许某种程度上,他早已经是全盘西化的华人青年,只是依然保留了一张中国的面孔而已。
 
然而从他的身上,可以学到这些东西。美国长大的郎朗,十六岁第一次登台,就可以自信地演奏柴一协奏曲,并且取得了空前的轰动。他的琴艺决定了一切,一切的关键却并不在于他的琴艺。他的眼光里只有经典,没有典范。因而,他也树立起了自己的经典,而并非成为一个典范。
 
打破。在一切经典的大师身上,我所读到的唯一相同的东西——breakthrough。至于如何打破,朝着怎样的方向,便成为经典们各自大放异彩的展现了。莫奈与梵高的不朽名作,从早期到晚期的过程中,那个明显的突破的变化;贝多芬的热情奏鸣曲相比起悲怆奏鸣曲来,那明显的突破的变化;拉赫玛尼诺夫的交响舞曲对于拉二交响曲来说,那个明显的突破的变化。
 
只有打破了心底那根深蒂固的框架,艺术才可以真正海阔天空。人生也是一样。
 
然而这永远是一个过程。因为真正可以完成突破的那股力量,正是日积月累在约束之内的积蓄而来。人只有真正了解了约束,才能够真正突破它。
 
感谢一切束缚。
 
 
二零零七年七月二十二日墨尔本元素行斋
祝远在北半球的北京的即将飞往美国的我们最亲爱的王蕾蕾和陈曦光同学新婚快乐,美满幸福,学业有成!
 
2007/2/20

Features

 
 
1. China is getting better now
 
The taxi driver was an amiable old man in his fifies. He helped me carrying my two huge trunks and was talking like a typical Beijing taxi driver all the way about human life and politics from the airport to my accommodation.
 
"So where you come from?" asked he.
 
"Beijing, China."
 
"China, " he paused some seconds before the following remark:
 
"China is getting better and better now after Mao Tzedong...you have been long time suffered under a dictator--a very bad dictator. And now you are capitalized, no more socialism...China is getting much better now..."
 
 
2. Ambiguity or Humour
 
The old man wore a badge reading "University Staff" on his breast, looking very kind, thus we stopped him.
 
"Excuse me, we are looking for Richard Berry Building, would you please tell us where it is?"
 
He seemed puzzled and took out a campus map, pointed the place to us. But we have a same map in our hand.
 
"Yes, we know it is this one on the map. But how can we get there?"
 
The old man stared at us, smiled mischievously and said:
 
"Walk!"
 
 
3. 黄祸
 
We stopped him who looks like a man from Malaysia or Singapore and asked for the way to Copeland Theatre.
 
He indicated to the huge map by the road side, speaking fluent English just like a Southeast Asian.
 
But we are still bewildered by the complicated campus, and discussed among ourselves after hearing his.
 
Suddenly he interrupted our discussion and began talking to us in absolute Cantonese-accent Mandarin.
 
Three minutes after that before we found ourselves standing at the gate of Copeland Theatre.
 
 
4. Never worry about your first year in Chinese university
 
The Program Manager was examining my undergraduate transcript carefully, ticking the relevant subjects out to see if I am eligible for a exemption.
 
But strangely, she started directly from my sophomore year, skimmed first year's results in which I have had Microeconomics as well as Corporate Accounting.
 
I pointed these two subjects out to her and ask why.
 
She thought for a while before finally ticked them on and answered:
 
"Well, generally we don't take Chinese universities' first year results into consideration because you have many public fundation subjects there like some political theories."
 
 
二零零七年二月二十日墨尔本元素行斋
2006/9/4

凝固的背影--纪念那些如风般的日子

 
 
 
迟来的凝固和纪念。
 
一个挺铁的哥们儿告诉我,我写出来的文字之间透露出来的是和我本人不太一致的东西——理性,这是他用的词。
 
理性也好,安静也好——总之我是达到了目的;知道自己是个胆汁质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什么心情,我一定强迫自己至少过上一段日子,等情绪被流水一般的时间冲刷磨蚀得冰凉而平坦了,才能够允许付诸文字。
 
我不是没有写过风口浪尖之上的东西;足足写了十几本,高中的时候。似乎他人也认为那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我曾经有过这样年轻冲动激情冲天的日子,而且把她一笔一划地描绘下来了。
 
但生命总是变的;我希望——至少现在,用文字留下来的一篇也好,几篇也好,几十几百本也好——不要再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讴歌和冲天抱怨的感叹号。做一个安静的人,一个——按那大哥的话来说,理性的人;不再像teenager时那般浅薄而自以为是。
 
当然,这一切幕后的真正主导力量,也许无非就是因为毕竟过了些年,我也是老了。
 
于是又不得不说到骂人的问题。
 
同样是这位大哥批评我,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口吐脏话呢……寒……
 
喜欢徐静蕾的人都知道她倡导文明网络。我对徐静蕾没有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感觉;她只是一个与我无干的人。
 
她并不指责;她只是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文明。别人怎么样不会影响她,她只是默默希望,并不横加干涉。这人不错。
 
对于阅读之中遇到的下九流文字,本人向来没有任何反感;也许是因为自己天生骨子里也就“不文明”吧,平时说话的时候还会时不时冒泡的我,有什么资格来鄙视和批判别人相同的行为呢?但是我又不愿改,所以当然也就不能去管别人。——说实话,我是真没觉得有什么。
 
而且我冒泡是分场合分对象的。其实大多数人都如此;既然子都曾经曰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发生这种事也是必然的了,我们也没必要非得给这种现象扣个什么“两面三刀”、“hypocrisy”之类的高帽。
 
还有一句话,叫做“礼尚往来”,是我一直遵循的原则。对我口称“您”“请”的人,就是再怎么让我心里硌硬,四面八方不顺眼,我也不会对他说一个字谁的什么导弹防御系统。
 
因此,谈到日本人的问题,实在是无奈,我也曾经让自己干干晾晒了好久好久,希图得到一个平和的心态,不至于让自己失控的文字污了自己精心营造出来的自诩中华礼仪的文化氛围。但是二十二年下来,但凡听到见到“日本”两个字,整个人从外到里从上到下就好像火山爆发偏偏赶上海啸。我是真的没辙。好歹我写它的时候八一五已经过了两天了呢……而且年年如此,并非说今年有什么妖蛾子。
 
幸好是骂日本;我们如此神奇美妙得自天成的博大精深的汉语文字决不能糟蹋在这个种群上面,所以专门把汉字中的糟粕渣滓淘炼出来,装一车垃圾倒在那个小抠抠的东洋岛国头上,倒也省心。
 
如果有人定义我是极端狭隘的民族主义者,我想是十分恰当的;说不定哪天我就绑着炸弹去撞靖国神社了。
 
不过如果那是我的结局,我可是足够愚蠢;至少是远远不及小时候看过的爱国电影《地雷战》中那个小男孩,埋一个巴巴雷钓日本鬼子上钩,沾了满手的大粪,这叫一个让人痛快。
 
话又说回来,我还是十分足够的极端虚伪的。否则,以我的反日情绪,如何在那天MONASH大学的面试会上,对着那个明显是日本血统的教务主任女士,我还那般彬彬有礼亲切愉悦相见恨晚地与她面谈了甚久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个汉奸了。如今中国,无人不是汉奸,承认吧。
 
今天发上来这些毕业典礼当天的,其后的和之前整整四年的照片——真是一面翻看,一面忍不住浅笑轻颦。
 
至少照片上的我,还是这么真。
 
至少,这一段大学心情,我也沉淀了两个月了,还算沉得住气。如今感觉已经天高云淡了的时候,正适合拿出来晾晒,在北京秋日的天空阳光之下,来一起凝固,一起纪念,一起风化,一起沉埋,一起忘却,彻底成为世人以为不中用的历史。
 
我很怀旧,但从来怀的不是一百年之内的旧。所以亲身拥有过的过去了的一切,窃以为大概由于记性还好,不曾稍有忘却,但是从来也不会恋恋不舍地去追忆,痛觉物是人非而伤心流泪。我宁可把眼泪都捐给四百年前凌迟碎剐的素未谋面的死人,和从来不曾存活过只是虚构出来的那个人。
 
贴照片的时候,我只是欣慰自己当时确实是真的。
 
你知道,这日子不会再有了,good old day黄鹤一去不复返了。过去的你我他都已经是凝固的背影了。我们曾经那样轻灵如风……
 
这是应该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二零零六年九月四日
2006/2/22

娶了一条鱼回家

娶了一条鱼回家

 


在凯基伦超市看到一条鱼,蓝白相间的毛绒玩具,无辜地睁着两只永远闭不上的眼睛,有点儿香菱的感觉,于是把它买了。

抱回家以后,拿给娘看。娘只看了一眼,无奈地惊诧道:

“怎么又买这种东西?”

她的郁闷不无道理。走进自己的房间,便看到床头到床尾齐整地摆着一溜宝宝:流氓兔,小胖鸡,浣熊,白熊,还有那五个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奥运福娃。

学校宿舍床头也是一样:绵羊,大头小耗子,小鲸鱼,毛绒象,还有一只我根本叫不上名来的小怪物。

没地儿搁了。

我跟娘说,这些就是我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多一个永远不嫌多,可是少了一个我立马就能察觉出来。

她们在我床上的地位都一样重要。

不过,新妇永远有新妇的尊荣。所以,新买来的小鱼就摆在了枕边,头三个夜晚,她会独占我的枕席。

至于关上灯,躺到被窝里以后,发生的事情则没有什么两样:抱起她来,从头爱抚到尾,——如果是小熊什么之类的则爱抚到脚——通体吻个遍,过足了瘾,然后搂着躺上一会儿,渐渐觉得困乏不堪了,也便同时觉得搂着她实在燥热憋闷,于是便撇她在一旁,自己一个自由自在松松爽爽地进入梦乡。

或者,是积郁了一个白天的压抑和烦恼,此刻发泄出来,拿她当擦眼泪的手巾,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或是索性拳脚相加,出气一般,发疯地蹂躏她娇嫩柔软的身体,然后终于精疲力竭,于是丢掉她,酣然入梦。

梦里,照例是梦不见她们的。哪怕是新来的小鱼。

第二天早上,小鱼躺在地上,则是常有的事。我睡觉总之并不老实。

至于小鱼这一夜是怎么过的,初来乍到,寂寞,孤独,委屈,惊恐,疼痛,她反正永远也不说,我也不会去想。

其他所有的妃子们都一样。

我至今也没在她们当中立皇后,皇贵妃什么的。一大群娥皇女英;她们也让我省心,从不抱怨,从不互相倾轧,争风吃醋。

我的床因为有了她们,而十分温暖,并且同时很安静,祥和。

只是并不像想象中的,或者是看上去那般甜蜜。

等我结婚的时候,大概也会如此;我只是一个人枕边的一条毛绒小鱼而已,只是抚慰一下他劳累了一天的身体和灵魂,让他可以安详入睡。至于我的感受,那并不重要,我也可以保持沉默,永远不出一声。

其实那也没有什么;如果,我真的可以遇到这样一个人,让我愿意如此;我所有的感受,只是要为他好,只要我陪他一小时,可以洗脱他一天的伤痛;或许我只是他一生的床上,那一大群宝贝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是对于男人来说,关了灯,枕边的东西都是一样的。

如果真的可以——我的感受也就够了。我高兴第二天早上,我躺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青肿流血,却可以看着他振奋地起床,昨儿晚关灯之前的沮丧和疲惫,心中所有的痛苦和负担都一扫而空。看着他像一个大老爷们儿应有的样子,堂堂正正,干男人应该干的事去。

毕竟,我只是他床上的一个慰藉的玩具。而他是个人。人有人的责任。玩具有玩具的责任。这也是能力所限。

你当然更不能奢望,人和玩具之间,会产生什么所谓感情;那才是真扯淡。

我也有我自己报答这些可爱的玩具们的方式:我一直在努力向她们证明,她们的付出值得,我是个顶天立地的人,做着人该做的事;我不会让她们失望,我值得让她们如此敬爱。

如果我真的是这样一个玩具,世上可能有这样一个人吗?

我始终只是在期待;而我从来不是一个明码标价,或者是待沽的商品。

我好像仍然只是一直在不停地买着,扩充我的后宫。

 

二零零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夜元素斋

2005/12/18

穿透今生的耳洞

穿透今生的耳洞
 
 
前天,去西单打了耳洞。
 
很早的时候,大概是大二的时候,听到了一个说法:如果这辈子打了耳洞,下辈子注定还要做女人。
 
大约当时我似乎就已经有了打耳洞的念头,之所以拖了两年直到前天才实现,很大程度上是畏惧这一说法成为现实。
 
还记得那天,说到这儿的时候,响儿就在边上,刚刚在耳垂上扎了一对很可爱的小洞洞,于是她开心地跳了起来,一面问道:
 
“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男人下辈子还是男人吗?”
 
如果有下辈子,你还想做女人吗?
 
骊子说,她希望做一只桌子,或者一只椅子什么的,然后就作出很憧憬的样子,摆了个pose,仿佛她已经变成了一对很漂亮很可爱的桌椅,就是宜家里经常摆着的那种。
 
有没有机会下辈子不做人呢?童童说道。好像她想成为很可爱的小动物,我猜。
 
今天吃完晚饭回寝室的路上,看到一对夫妇带着一只小狗走过。我向来不喜欢狗,我喜欢猫咪。不过那只狗狗实在太可爱了,从头到脚都是圆的,一身小卷毛,傻乎乎的,抬起脸来望着我,看不见它的眼睛鼻子和嘴。真想一下子把它抱起来。
 
如果我做这样一只小狗,会比现在可爱得多,漂亮得多,也会和它一样人见人爱吧。
 
可是它很可怜,真的很可怜。它只是一只小狗,被寂寞的人豢养的小宠物。所谓宠者,大抵也就可以理解为,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真正能跟杨玉环一样把皇上酿出真感情来的,很少,毕竟,狗狗、猫咪、兔兔之类的,不是人,永远只是宠物。
 
似乎有人觉得它们反正不懂。其实它们未必不懂吧。就像那些尽态极妍的宫人一样,只是嘴上不说而已,或者是没人会听。
 
我还是不做狗狗了。
 
你不想做个男人吗?她问。
 
不想,我说。
 
这人都是这样,这山望着那山高的。
 
似乎我忘了告诉你,从小我就相信自己是个男的,这种信念几乎一直延续到初中,直到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又高又帅的男生。也是在初中的时候,一个要好的女生,在耳垂上扎了一对细小的洞洞,让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女人。
 
高中以前,我一直很讨厌那种名叫裙子的东西。后来,上了大学,开始喜欢这种东西,喜欢看着自己穿着很长很长的裙子,直盖到脚踝,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其实是相反的我。
 
然后,当周围的女生开始一个个扎了耳洞,开始戴着漂亮得令人窒息的耳钉耳坠在眼前晃来晃去,我便第一次动了心,依然像个小女孩一样,回家征求妈妈的意见。
 
结果自不必说,做母亲的,肯定不喜欢看着自己的孩子,平白无故非要在自己身体上捅两个透明窟窿。实在不行,你可以戴那种夹子的。她说。
 
都什么年代了,还整这些封建玩意儿。姥姥说。你看我,我都没打。我的父亲虽然是个地主,可是开明了,又没给我缠脚,也没有打耳洞;想当年那时候……
 
那是大二的时候。
 
现在大四了。马上,我就毕业了。马上,我就工作了。马上,就老了,退休了。马上,下辈子就来了。如果有的话。
 
其实,也并非说,打耳洞的,就一定是女人。然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扎了耳洞的男人,如果不是同性恋,起码也是变态。
 
有一天,在网上看到了一组图片,是电脑画的,一般电脑武侠游戏经常有的那种风格的图片。主题不用说,这个年代的人都知道是杨过小龙女。很经典很著名的那幅小龙女的画像,白纱白裙,含情脉脉,与君诀别的样子。
 
然后有一张是杨过,十六年后,独臂大侠,穿过郁树苍烟,对着往事,回首一笑。满脸两鬓的沧桑,洞穿万物的眼神。然后,我突然意识到,这个杨过,两只耳朵上,竟然戴了两只耳钉。
 
仿佛没有什么理由,认为这个杨过是同性恋或者变态。
 
何况,现在,我似乎也倾向于认为,即便他真的是同性恋,那也没什么。我只讨厌变态;好像同性恋和变态之间,有质的区别。
 
是他让我下了决心。
 
这也真够邪门儿的。
 
那姐妹俩把我往椅子上一按,酒精往耳垂上一抹,拿起貌似游标卡尺的枪来,啪啪两下,我便把自己的下辈子彻底锁定为了女人。
 
会吗?这玩意儿。不到那一天,永远不可能肯定,不可能知道。
 
只要做人,在我看来,男女都没什么区别。更多时候,我成为自己性别的叛徒,认为男人其实真的比女人更难。这样,我便把自己置于进退失据的地位。男人们认为我根本不懂他们,信口开河,于是只有鄙夷。女人们则对我更不齿。
 
随他们吧。
 
反正,人活就一辈子。
 
但是,如果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没完没了下去,这就有些可怕了。
 
我常常想,说不定我就有个上辈子,谁知道对下辈子期许过些什么,都实现了没有。对我自己来说,现在,让我给下辈子许一个愿,我是什么也不可能知道的,因而也无法许,这实在白搭。好像如果我希望自己能更聪明些,更理智些,可是下辈子的我出生时,仍然和这辈子开始一样,是个白痴一样的赤子,根本不知道聪明和理智为何物,只在其后的教训中得到了解。而且,也不可能知道上辈子的事。一切从头开始,从头来过一遍。兴许重蹈覆辙,兴许上辈子愿望得到实现,却又有了新的烦恼,于是许给下辈子,可我真的现在什么都没法知道,只好在这儿叹气。
 
所以,我现在特别感兴趣,六百年前、四百年前的自己,和2036年的自己,以及四百年后的自己,都是什么样。
 
原因很简单;六百年前,是我的梦境经常回去的时候,我怀疑自己真的和那个时候有些什么因缘。四百年前,是袁崇焕罹难的时候。如果那时候有我,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正好在北京西市,和其他民众一起向他破口大骂,一面抢着掏钱买了他的肉来吃。当然,如果我真的是,那现在的我也没什么办法,依然只能是现在的我的样子,抽空骑车去他墓前点一炷香、献一束花、捐一些钱而已。想到这儿,突然又觉得,兴许四百年前的我真的是那样;要不,如何一个21世纪的我又会如此不可救药地爱上一个死人,真的是前缘后孽吧。
 
至于2036年,只是道听途说,什么2036年将有一颗冲击力颇大的小行星撞击地球。想看看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会做地球的效死者,还是坐着神州X号飞往另一颗星球呢。算起来,如果我这辈子能一直平安无恙活下去,2036年我也不过刚五十二岁。在这个老龄化的年代,委实不算老。不过,实话说,我给自己的寿命制定的目标是小于等于46岁——这是袁崇焕死时的年纪,不害臊说一句。——如果转世顺利,那个倒霉的天外来石撞上地球的时候,我也刚六岁而已。我不会懂什么叫作效死,八成还是飞走了。作为新的生命,在新的地方开始人类新的文明和新的使命还是值得欣慰的。
 
四百年后——我实在太喜欢四这个数字了,和他有缘分。不过,这一点上,我倒真的是实在不够传统。
 
说实在的,四十六亿年前,地球才刚刚开始。四百年,多大的意义啊。
 
有些没辙。
 
但说起禁锢来,我又常常很希望,真的存在这样的因果报应,会给未来的一切都已经有所预言,有所禁锢。所谓道德良心,如果真的存在,便只能体现在此。否则,让人没法相信。
 
但我确实是相信的,所以,我向来信凡事有报。只不过,这打耳洞的事,是不是也是上辈子、上上辈子就注定好了的;我究竟做过几辈子的女人,打了几辈子的耳洞呢?
 
很少有一件事,得到家人的明确反对后,我还大张旗鼓泰然自若地去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这般理直气壮。做女人而已;总得有人来做,否则,人类就得想办法进化、或是退化成雌雄一体的可以自交的生物。这与道德无关,于是我便堂而皇之地去做了,即便有了家人如此的反对,并没有感到良心上的不安。打的过程没有什么感觉;大抵生活中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夹了一下手指,或是不慎穿着拖鞋踢到了硬的东西上,于是脚很疼——上述疼痛的感觉,都远远胜于打耳洞。打耳洞的痛感,似乎可以归入蚊子叮咬那一类疼痛的程度。只要,你别跟霍利菲尔德似的,惹上一个泰森,连撕带咬把你的耳环生扯下来。不疼。
 
做女人而已,每个月疼那么几天,生个孩子而已。我们还可以靠嫁人做出路,尽管实在不算什么好出路,可也不会遭到鄙视。如果一个堂堂正正的大老爷们儿,靠“嫁人”来生活,那他真是惨得无与伦比了,想想看吧。
 
所以,到底什么叫疼呢。什么叫难呢。
 
相信我,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公平的。上帝也好,老天也好;对待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你看电视上的广告明星,有些人开始破口大骂:什么东西,靠着一张脸,就能混饭吃,还如此被人追捧。
 
严守一说了,做人要厚道。美貌能让一个人吃几年呢?三四年挣了四百万,然后从此失业,和干三四十年,挣了四百万,谁更幸福呢。
 
反正,对我来说,三四年挣的钱,我兴许当时就花掉了。但是三四十年挣的钱,我应该怎么也能攒下一点儿来吧。
 
真的,上了大学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过羡慕别人的感觉了。
 
长的人生,两个四十年。什么样才叫有意义呢,如果这件事一开始就没什么意义可言的话。
 
所谓宿命者,其实,可以当作一种使命吧。毕竟,量变生质变。
 
但是,我总认为还是有意义的。不能辜负了老天赋予的人的头脑。就好像学金融学了四年,再不济的学生怎么也学会了凡事多一条从钱考虑的思路。我要吃饭,要享受,没钱可不行。就算我想生活在琴棋书画里,也得有钱买它们。
 
何况,我看上了那么多漂亮的耳饰。
 
什么时候开始,我从一个只知道自己是个女生的女生,变成了一个喜欢打扮的女生了呢?
 
但是,我是一个追求感觉,却没有胆量的人。也许是脑子里拐的弯太多,就连打个耳洞,也不像其他人一样痛痛快快想打就打了,偏要等上两年陈酿,编出这么一大篇理由来。
 
相信我,凡事有报。
 
这一点,和前面那句人人都是公平的,其实,也可以看作一回事。
 
大约是我也变得“经济”了,什么事都会去计算它的成本与收益。这在上大学之前,绝对是不能想象,而且是让我极度反感和排斥的。
 
但是,学会了这样算计之后,我反倒发现,人生确实比我想象中的平坦宽广了不少不少。老天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凡事有报——听上去很唯心,不过我求你计算一下每个人的成本与收益,你最终会赞同我的。
 
生活中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在一个人一生的轨迹中埋下至为深远的伏笔,早晚彰显出它的影响力来,也就是所谓报应。或许,喜欢读历史的人更容易理解这一点。
 
毕竟,不管多少人断言历史不可能重演,历史对今天毫无意义——诚然,四十六亿年了,尽管有了历史如此厚重的积淀,我对未来确实一无所知;但是,我只知道的一件事,却可以支撑我的信念:四十六亿年的历史,细读起来,纵观之下,其实,只是一个又一个同质不同名的事件在轮回。知道这一点,并无助于我预言未来,却让我似乎对将来更多了很多敬畏,不敢肆无忌惮地做事,也并不因目睹的所有现今之为非作歹而绝望,只因为我唯一知道必有的报应。
 
很多事我知道,也能够确信。就好像袁崇焕的死,并不是旷古的特例,也不会就此绝种。只是有一些轮回,我实实在在也没有把握。就好像这耳垂上的洞洞,是不是真的洞穿了我的今世来生,在我贪图一些纯粹浪费银子的外表的美丽修饰时,为下辈子铭刻了某种预言;下辈子的我会不会也像这辈子一样过一生;还有上辈子,四百年前、六百年前,我究竟是什么样,是不是一直是个女人,有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究竟,又到底有没有这一辈子一辈子的轮回呢?
 
耳垂上,实实在在只有两枚小巧的银钉,牢固地穿在两个细小的洞洞里,而已。
 
如果我什么也不知道,那么,就把重生的自己,当成一个全新的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好吧。瞒不过老天,哄哄自己还是可以的,他也不会这般不近人情。
 
顺便再多说一句:西单明珠打耳洞的价钱,一对是人民币十块。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十八日
2005/10/19

真空

真 空

 

这两天还挺忙的;我好像是这三年下来,已经不太适应忙碌的生活了。

今天下午居然参加了财务会计的期中考试。如果不是因为大部分同仁都和我一样,开学一个月了一节课都没去过,估计那位可怜的老师也不至于想出这么个费力不讨好的下策来整人。不过比起别人,似乎我又更逊一筹了;整场考试数我一人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天才保研王宇把卷子塞在我面前我愣是没胆儿看上一眼。所以也可想而知结果会如何。

想到这里,便又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自己已经确乎彻底是老了,连同最传统最典型的老北京人的懒散脾性,一同深刻到了骨子里,恨不得就坐在皇城根子底下,胡同口大槐树下,敞着坎肩大褂,摇着蒲扇,逗着树上鸟笼子里的金丝雀儿,和其他的爷们儿一起下象棋,娘娘丫丫地骂着红墙里琉璃瓦檐儿下的国姓小子们。然后斜阳西挂,觉得肚子饿了,手巾往肩上一搭,拉上黄包车——或是如今的那些三轮车,溜着街巷子串一路,拉一两个活计,跟客人牢骚一通槐树下和棋友们没絮叨完的金元明清,然后捏着些微银票,大摇大摆踱进街边的小饭馆里,叫一碗实惠的炸酱面,几两黄酒。

我不是个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但是二十年来耳濡目染,虽然北京早不是金元明清时的样子,城墙,胡同,槐树,黄包车,炸酱面馆,却都还在;最关键的是,那样子的老北京还一代代地倔强地传承下来。更何况,二十年来,我基本上就没出过这京城,外出旅游都很少。似乎我的身上,也附着了那股子大老爷们儿劲儿,哪怕考试成绩出来,没有一门儿不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相比起其他人九十、九十五的天分,实在没有自傲的资格;哪怕兜里只剩下几枚分币,账户上的余额只够我每天吃俩包子。依然是会放飞了别人用来努力学习的青春,闲荡在各式各样的店铺,不顾饥饿的疼痛和晕眩,把父母没日没夜挣来的大笔的银子换了毫无实际价值的经史子集,一场又一场的画展、音乐会。会在阳光普照的日子,骑着车出去,绕着我已经烂熟于心的老城巷子再转上十圈八圈,然后停在路边,花一块钱喝上一碗豆汁。会在阴霾的天气里,把自己深埋在被窝里,手里捧一本没人爱看的竖排版的发黄的古书,或是打开电脑,继续偏执狂般写几行注定不会有结果的远古的小说,然后在一种看尽朝代更迭的荒凉消沉中懒懒睡去,在梦里见我理想的金元明清,曾经的辉煌。

然而上大学之前,我总是没有这样浪费青春和金钱的自由的。那过去的十二年,我也是一样循规蹈矩地往返于两点之间同一条路线上。甚至六年的人大附中的生活之后,居然又走进了和附中一墙之隔的人民大学,于是十年人生都固定在以海淀黄庄为圆心的区间里。然而大学毕竟是不同的;不回家的日子,钱和时间好象都成了自己的;于是圆心虽然没有改变,半径却可以无限制地伸长。所以三年下来,我便由一个不知道天安门在何方的北京人,变成了一个可以但凡心情不好,就骑上车从人大出发,去隆福寺喝豆汁,去故宫做梦,去东花市他的祠墓,在碑前一坐一下午的白头少年。

应该还算是少年吧。他中举的时候,不是也写过“桂花香插少年头”,那时他不是也已经二十二岁了。

但他是不像我这样闲的。即便二十年后,似乎也还没有觉得自己白头已老,依旧披挂提骑,不顾死活地往那辽东跑。现在我呢,只是不知被什么早早消磨了曾经的所有斗志,只是习惯了锲而不舍地编织那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然后在天渊之别的现实世界里睡觉和花钱,一天天地看自己的旗袍又多了一件,四库全书现在还差哪些,阿什肯纳齐明晚在西单音乐厅演奏贝四钢琴协奏曲……然后,还有两个星期要期末考试了,才有力气迫使自己回到课堂,记下最后一节课老师画的重点,再花几天复印笔记,之后没黑没白地背几天,考试前一阵担心,考试中一阵骂娘,考试后陷入绝望:这回铁定挂了——然后,结果出来,万事大吉,放假。一学期过去;毫无例外。

如果日子就这样下去,不知到了何年何月,会有所改变;到死的那一天吧。然而环境永远总是比我变化得快。转眼这就大四了。我终究是个凡人,不得不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为毕业的出路而困顿。这时,前三年的真空便酿出了三年的沉香:我终是不可能保研,也不能指望考研,于是只有找工作,假如我还有些廉耻自力更生。然而我是什么呢,什么也不是;好的公司列举出的用人标准,自然无一符合我。领导才能,勤恳吃苦,压力下崛起——正如动物园里的麻雀永远是又懒又肥一样;天子脚下长大的人,就算再是平民,也决不会将自己与农民工平起平坐。什么是爷?爷就是爷,他站着是爷,坐着是爷,倒了更是个爷,因为他架子永远不倒。他来干活了,可不是他哭着求着要来的,那是他看得起这份工作,这个地方,觉得跟这儿呆着还有些意思。这儿要是不欢迎他也无所谓。爷不跟你计较,总有别的地儿可去。哪怕去拉车,也仍是高姿态,给你拉车行,累得牛马一样也行,甚至你不给钱也行,可是那得是爷今儿高兴,或是看你不方便,爷不要你的了。要是你摆出点儿脸色瞧不起他,那就有你好看了。不但不能瞧不起他,还得当他是爷,得听他拉车一路上跟你侃侃宫廷政治,骂骂朱元璋魏忠贤,哪怕这两位太岁都还活着,锦衣卫耳目生风,他肯定有胆子说,你也就必须听着。

可我是不能去拉车的;我这身子骨。时代毕竟在变;北京人再有多大谱,我毕竟不姓胡,家里也没钱,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何况祖祖辈辈骨子里没有一丁点儿的北京血统,我总之没有狂的资本,还要放下架子,一家一家地投简历,跑遍这偌大京城里的每一个角落,只为了不靠着父母,哪怕只有那一抠抠吃炸酱面的钱,也是好的。总是能找到工作的吧;我不得不每天从梦中醒来就开始用这一句安慰自己,鼓励自己起床,支持到再一次入睡,至少也要保持着宠辱不惊的微笑。咱是爷,咱有什么可在乎的;就这个面子。而且还不是一般人理解的小面子。好象坐地铁不小心挤了别人,挨了骂,我也不跟她计较。我会抱歉地对她笑笑,说:对不起。表弟去上海上学,在公车上就遭遇了这么一上海女的。他客客气气说了三遍对不起,对方依旧用她那压根儿没打算让我表弟听明白的话骂个不停。哥们儿于是火上来了,喝了一声:“你丫再说一句?!”那娘们儿不吭气儿了。我跟哥们儿说,你这就不对了。跟这种人计较你跌不跌份儿啊。你这样哪儿像个北京大老爷们儿,整个儿一上海瘪三儿。

我就要这样,每天碰得头破血流,依然悠然自得地微笑着,不慌不忙到处转着,看能不能吃到我本来应得的一份炸酱面。如果运气好些,碰上个差事,能让我除了炸酱面以外,还能再点个爆肚,点个苤蓝丝,喝碗羊杂汤,甚至吃饱喝足以后,还能去琉璃厂拾掇俩古钱儿,去大观园听场戏,就再好不过。不过,我不能为了一场有名角儿的戏,为了一碗面,不择手段。爷就是爷。别的人可以在作出某种选择之后说,为生活所迫。爷可不行。爷不能丢了这脸面。这是北京城,这是天子脚下。四百年前,这京城是出过一场大悲剧的。当然,几千年来,同样的悲剧也不断在这燕都,金中都,元大都,和北京城里上演。我死了之后,所做过的一切也完全可能被翻案,被更清醒的后人定义为悲剧。我是没那个本事了;因为如果有,爷是绝不可能让它发生的。

这是不是真的应了一句话叫作“死要面子活受罪呢”?其实真正是如此个“要面子”法的老北京,并不觉得自己在受罪。或许无私一点儿说,这种爷的心态,只是一种人面对命运时最消极的态度。就像我大学三年的真空,在自己看来,似乎也过得颇为不错。我至少是把自己终于变成了一个北京人,虽然远不够纯种的要求。面对他乡来的友人,终于也可以底气十足地开口向他们介绍,哪儿好玩儿,哪儿好吃。也和传统的老北京一样,年年榜上无名,却几百年来一直有十足的自信认为自己是真正的文化人;穷得叮当作响,却仍有雄厚的资本矜夸自己过得是有品位的生活。而当我勒紧一个月的裤腰带买来音乐会的门票时,其实没有人知道我的取舍抉择。不是为了炫耀,为了风度;而只是因为,一晚上的阿什肯纳齐和贝四,确实比一个月的晚饭都更有吸引力。

然而,将一个月延长为一生的时候,再爷们儿的北京人,恐怕也会感到逡巡不定。毕竟,只有长久地活下去,才能听到更多的好戏。所以,前门大栅栏里,还有土生土长的北京大老爷们儿敞着褂子,蹬着三轮车载客。马上就要毕业的我,也要奔波在各个单位之间,不厌其烦地递上自己的简历,述说自己的申请,微笑着接受别人的白眼和驱赶。我已经懒散了,已经彻头彻尾地把自己和梦想切割开来,将后者陈尸于永不回来的金元明清里。既无梦想,便无所谓有多少拒绝和死路。我可以毫不伪装地继续微笑,为了明天的炸酱面,继续向下一个目标走去。我要为了存在而做一些事情;但是我已经明确地知道,我再也够不到自己坚决不会放弃的梦想。还有什么外事外物,什么外人,能真正地影响我,改变我呢。

金元明清的落日,终是被近在咫尺的京城西山送走。夜沉了;已入深秋。吃饱了面,再喝过一碗豆汁,身上的疲劳更深了。老北京人走出饭馆,望着路旁槐树梢头露出的冷月。他不靠别人。他只靠天,靠自己。饶是如此了一生,如此了世世代代,几百几千年,夜幕下来,清冷的大街上,独自一人的他还是多少觉出些许落寞。其实今夜并没有什么特别;和过去的三年真空,过去的许许多多个孤独的夜晚一样,他总之还可以躺回自己的被窝里,捧一本旧书,给自己放一曲二泉映月,然后再懒懒睡去;明天一样是午时起床,舒缓舒缓肩头心头的沉重与酸楚,然后起来下棋,拉车。日子,在这儿,不就是这么过下去的么。

只是今夜,他突然觉得,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亡了梦想,似乎并不完全确切。要不,他为什么会觉得心头坠入的落寞——他至少还相信,落日虽然下去,明天,全新的、一样好的太阳还是照旧会升起。

白头少年毕竟年轻;他还是,感到了心底深处,残存的希望了。

 

二零零五年十月十八日夜元素斋

2005/9/29

三年前

前些日子整理书架,居然翻出一篇三年前写的杂感,居然从头读到尾感到陌生,不知道自己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不知自己到底想通过这些文字留下什么,记录什么,全忘了。只有一片灰蒙蒙湿淋淋的心情泼洒。不过我知道自己高中时是最擅长干这个的,大一只是高中的延续,大抵如此。所以,好在那时还有这样年轻的心情。贴一下,安慰安慰自己。一直都很好;曾经这样;现在如此。都很好。反正,一生不就一次么;过不出大花来,有些小花也可算成就感。

 


秋雨

 

为什么?我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

害怕错觉而更担心错过,竟然每一样都在不断滋长,要将我撕裂而更不能决定什么。

突然下起了雨,没有丝毫腻人的温柔。久违的夏天的暴烈和令人心碎的秋风,如此绝望,不知为何又令我有少许欣慰。天黑到从心底发冷。

有许多积累的压抑,憋到难以忍受的想哭,然而果然是忘却了流泪的方法,只极力想要听到一声爆炸的雷劈。风从四下里袭起,将头顶伞的遮蔽化作虚无,却是飞驰而过的汽车将泥水结结实实砸在身上。这砸下的感觉只像一次又一次棒喝,不断令我停顿,并感到混杂的迷茫与屈辱。

偌大的校园里只有我一人不躲避失去理性的秋雨。因而一切慌乱的景象都只显得如此无谓。

幸福通常要靠自己去找,尽管本质上它可遇不可求。我知道我打了伞出来寻觅,却回避了那条可能寻到结果的路。我不害怕像个孤魂一般彷徨于阴窈淋漓空寂无人的树间小径上,真正害怕的只是事情的真相,而不在乎它究竟会是什么。当发现自己无意中已然深陷进去时,稍微的挣扎就会导致毁灭。也许我只能选择在半死半活之间,继续恐惧下去,并且出于为人的必需,保持眉间的微笑。

这一切从何时开始,又将怎样结局?难道我从来不曾尝过超脱,始终在落雨下仰头,而终不可能看清云外的天空?会有闪电交戟,霎那间将大地晃如白昼,却总在这时令人难以睁眼,于是错过了想念的一瞬,进而又怀疑方才的骤亮是否错觉。当闷雷如战车从头顶碾过,震到心肝俱裂又感到天地间无法忍受的死寂。广阔一片。于是我似乎看到我死掉,没有任何区别于存活。脱离了现实的灵魂无论在何方都一样逍遥,而留不住思想的肉体无论如何作为都一样虚空。当我感到一种渴望等待在路灯下,所有外界的过客不会看我胜似一根木桩。

昏暗的光罩下有水汇成一路急流而过,无需也无法看出水质的清浊。大量碎叶漂浮水面,仿佛迫切又不大情愿地顺流急转下去,猜不出将来的终点会有怎样宿命。偶尔有老叶沉下底层,甘愿埋入泥沙而不去随波逐流。没有哪一种生活是正确的;因为没有哪一种错误;因为一切之前早有注定。

只是有一种生活永远自我矛盾:打着伞守候在树下,睫毛都染湿也不知要等什么。理想的幸福如云外夜空只青睐梦想,而落溅心头的冷漠只被我徒劳地以伞阻隔。

秋雨,何时不如此。

 

二〇〇二年十月十七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