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间

 

 

Space终于能打开了。我在正儿八经地考虑更换space，去新浪，或者网易，不再继续逗留在这个空间里。相比起所有我所同样眷恋却又头也不回地抛弃了的那些东西，一个space又能算得了什么。然而究竟又是什么，让我唯独对这块角落，如此锲而不舍地怀旧和执着？

 

毕业半年来的，出国两年半来的，一切努力、茫然、执着，都在上一周之内集中地有了第一个答案——立。独立之立，挺立之立，立足之立——而我确实，也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五年很短。五年前这个时候，我处在大二与大三之间，GRE与托福之间，出国与考研之间，金融与历史之间，东风二与知行四之间，寻秦记与麻辣烫之间。那时的我看不见五年后的自己已经在异国他乡拿到了永久居民，找到了工作；这时的我却也一样看不见再过五年之后，自己又会身在何地，做着什么。

 

两年喧嚣来半年落寞的沉寂。沉寂过后，二十五年的生命却再也找不回当初那般的喧嚣和狂跃。我又病了；半年来，PR没批准之时，我健康着；连续两周和猪流感患者紧密接触之时，我健康着；一天之内收到七封拒信之时，我健康着；熬夜复习CPA之时，我健康着；和最好的朋友翻脸冷战之时，我健康着。我一无所有了半年，我健康了半年。然后一周之内，PR批了，朋友和了，工作有了，我却病了。

 

难道我是放松了？难道我不是明明知道，我还有无穷无尽新的问题积攒着，要在开始上班之前全部解决：下学期要教的课还没换，KTPO的兼职还没完结，电脑还没重装，琴还没练，CPA还没看，今年的退税还没准备，税法书还没要回来，房子还没打扫，干洗还没送，法语课还没复习……最主要的，下周六就要去悉尼，我不能发着烧上飞机，让人家把我当作猪流感隔离起来。这些只是眼前琐事；长期之内，我还更多更深的问题和矛盾，多年以来未能开解，此刻人生终于起步，却只变得更加尖锐而不可调和。

 

立，是答案，也是回报，是年少的终结。然而到头来，其实一切只是一个起点，和所有的起点一样，是必经之路，并不是保证和目的，所以也就不值得为之庆贺什么。翻过这一座二十五年来的大山之后，如预期一般看到，山的另一边，有的只是更多更高的山，连绵不绝，直到生命尽头。如何是终点？没有所谓坦途和捷径；如何又是正道？我仿佛，从小到大，五年以来，所作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处心积虑却又自己不知地走弯路。

 

然而我愿意是如此。只要最终可以到达，弯路永远会比捷径，带给我更多的收获。

 

只要最终可以到达……

 

然而我不能再说只要，不能再天真地许愿，消极地被动着，随波逐流。如果说，这半年来的辗转和沉默，我从中得到了什么，得到的并不是我的PR，我的工作，而是这个心得。我只有自己相信一定能做到，积极全力去追求，才能真正做到。否则，我便一辈子只是个靠上天施舍的乞儿，在撞不到大运的时候假装老成，愤世嫉俗。

 

人定胜天吗？我不知道。但是我现在明白，如果连勇气和信念都没有，那我便首先败给了自己。

 

 

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六日海若记于墨尔本

 

 

找工作找了一个月了。小作总结。有如下成就：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成为第一个找工作把颈椎找扭了的人，只因为一个网申连续在电脑前坐了太久，害得接下来一周根本连电脑都不能看，睡觉时只能垫特殊枕头。

 

房间有如秘密情报处，各种材料文件铺就一层条理分明的华丽地毯。

 

脏衣服攒一个月。

 

CPA一眼没看。

 

添了两盆仙人球。

 

吃了无穷巧克力。体重奇迹般地上升。马上够格去献血。在考虑减肥，罕见的历史时刻。

 

收到拒信两封。其它no response。

 

看了维州政府公务员的筛选流程及考试题，有了去死的冲动。

 

想把自己的英语完全吐出来扔掉，同时把人家的英语完全抢过来吞掉。

 

在国内的时候从来没如此向往过四大。

 

平均一份网申耗费时间2周。

 

装模作样地去Department of Intelligence问一车问题，问得貌似M的阿姨连连向我保证"we have no physical requirements"；明明人家只要citizen，而我PR都还没下来。

 

等PR啊等我亲爱的PR...从来没如此执着地盼过什么。我生命中浪费了无数个6个月，这一次6个月却如此之漫长……

 

一身军装英姿飒爽的兵哥哥兵姐姐善良而期待地望着我；我不是闹着玩儿，我一直向往军队。然而牢记着上回被一个同样帅的中尉告知800米要跑2分钟，于是总算有自知之明地绕行。

 

回到英语的问题上来。割掉舌头已经不够了，coverletter让我有了砍手的冲动。耶稣不是教导，如果右手令你跌倒，砍下来丢掉。回想我所有的coverletter，所有的applications，所有的open questions (freak)，貌似我就没站起来过。从来没觉得自己写作水平这么屎过。

 

耶稣同样还说：如果别人打你左脸，就把右脸也给他打。上面砍手那条我做不到，这一条我的确着实做到了。

 

不光打脸；外加内分泌严重失调。从来不长包的脸顶着无数巨大的疖子连续疼了一个月。在此期间不幸赶上伟大祖国驻墨尔本的领事偕夫人来访，顶着一头大包狼狈坐陪。

 

然后我做这么多意义何在？"We take 6-8 graduates this year in Melbourne..." 在这6-8人当中，完全公平竞争的条件下，有实力入选的international students都是像Will这样的美国留学生。How big is my chance?

 

一个月没上MSN。老爸急了，朋友们也不断探问。老实说，身在其中，你才能体会，为什么我是如此地不想理人。不是说不愿意回答别人对于找工作的询问。是压根儿不乐意跟任何人类接触。

 

我目前的职业是找工作。以application为乐，至于那个目的，早已经无迹可寻了。

 

新学期开始。我有一门tutorial，两门consultation，就算去年撞足了本命年的狗屎大运，这一条上却也没有这么lucky过。我终于可以cover掉我的生活费了！假如我立志不再吃那么多巧克力的话……不再继续犯买书瘾的话……

 

我想再读个什么degree，在别的领域，等我PR下来的，等我工作一阵儿的，等我PR下来了可以不用交学费了的，等我有了工作彻底立足了的。

 

只要你有本事，只要你比local优秀，就能找到好工作。一切皆在人为。一切皆在努力。

 

我还不够优秀。雅思说明什么，PR又说明什么；论语言，我就是比不上人家native speaker，这是事实；语言也是胜任一份工作的必然条件，这并非歧视。

 

然而我十分优秀，因为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英语再提高一个层次。真的，对我来说，就是这么简单。这么一想，我很lucky。

 

头一次没有铺好的道路在我面前。前行从来没这么难过。天地也从来没这么大过。一切从来没有如此可能过。未来从来没有这样激动人心过。

 

最大最大的成就：初来时的志向，经过两年的风雨，周围各种影响变迁，只比当初愈发坚定和明确。我属于我自己；我抛弃了我曾经拥有的并不想拥有的那个无风险无悬念的未来保障。我得到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惊涛骇浪和海阔天空。

 

一个月了。我的颈椎好了。我的衣服洗了。我的巧克力吃完了。我的疖子们开始褪下去了。我有了Medicare。我可以养活自己。我需要defer一门CPA。我还在继续以application为职业。Coverletters和open questions依旧杀人。我在career fair上磨破了脚并且严重脱水，只能一瘸一拐地坐车去KFC狂灌一桶冰可乐然后再一瘸一拐地坐车回家。然而那天我莫名其妙地非常happy，并自此happy起来，重新回归MSN。

 

下周要开始上课了。很期待很期待；去年第一次教学生，90%是惶恐不安，如履薄冰。现在的心情却只有兴奋的期待。应该以同样的兴奋来期待外面的工作，真正的accountant的工作，我在这儿的第一份full time工作。会是什么呢，会是什么样呢？

 

告诉自己，这件事上我还依旧有想象的余地，是个好兆头。